热闹是孤独的假肢
喊丧、喷空、社火、打鼓、吹笙、走戏——这本书里所有的喧闹都是同一件事:说不着的人,只好制造声响。
这本书里有大量的热闹:丧事上的高喊、少年间的胡侃、元宵节全城的社火、卖豆腐的鼓点、赶大车的笙、掌柜脑子里默演的整出戏。它们看着五花八门,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外壳——说不着的人,需要一个能被听见的替代品。
01 / 喊丧:把嗓子借给死亡
主角少年时最崇拜的人,是邻村一个做醋的。
这人做醋极差。别人家的醋是酸的,他的醋是苦的,像刷锅水;别人家的醋能撑一个月,他的十天就泛白毛。原因很简单:他心思不在醋上,在喊丧上。
喊丧他极好。个子不高,脖子细,声音却粗,且不怯场,场子越大越精神。一声长喊,满地孝子伏下去;哪个村的客先奠、哪个村的客往前排,上百号人被他调停得纹丝不乱。他记性好,万千人中见过一面就能喊出姓名。七天喊下来,嗓子不倒。
十里八乡的人提起他,不说"卖醋的",都说"喊丧的"。
主角和一个同学为他着迷,逢丧必追。不死人的日子,他们觉得日子空了。两人聚在一起复述他的种种细节:嗓门五里外能听见;上回某村的客不懂规矩,他急得麻子都泛了红点;平日看着不高,一喊丧怎么就长高了。
其中一句最戳人:上次他到村里卖醋,想跟他说句话,到了跟前又没敢说。
——他们崇拜的从来不是这个人。他们崇拜的是一种被上百人同时听见的状态。
主角后来试过。离家学做豆腐,他不肯像父亲那样敲鼓,非要吆喝。真让他喊,出了村对着庄稼地拉开架势,吼出的声音像挨刀的鸡。他先以为是自己不会喊,几天后想明白了:区别在事儿上——一个是卖几斤豆腐,另一个是死了个真人。
拉开喊丧的架势去吆喝豆腐,这吆喝立刻就变了味。
02 / 喷空:两个人合造一个不存在的世界
弟弟那条线给出了另一种。
延津话里有个词叫「喷空」:一个人起个话头,另一个人接上去,你一言我一语,把一件有影没影的事凭空搭起来。喷得好的时候,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里去。
小说特意区分了它和别的说话方式。它不同于县长的演讲——那是大而无当的空话;它有具体的人和事,连起来是一个生动的故事。它也不同于闲聊,因为它要求两个人共同建造,任何一方跟不上就塌了。
小说还给了它一条铁律:大家都想得到的原因,就不叫喷空。厨子唉声叹气,若说是欠了钱或跟老婆吵架,立刻被判出局;必须编到坟场里钻出个白胡子老头,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,他点点头,从此天天落泪,泪都滴进菜锅里——这才算。
弟弟花了半年出师,从只会接话,到能自己开话题、自己修一条沟渠让水改道。然后两个人就闹翻了。闹翻的直接原因是一件女同学的事,但根子在于喷空里的主客易位:徒弟占了上风,师父受不了。
不能喷空之后,弟弟在铁厂看大门,脑子里整天云山雾罩,嘴上没个卸处,干打雷不下雨。逢人进门就盘问,问个底掉还不让进——凡是进这个门的人,都在肚子里骂他。
直到遇见一个爱说话的采买。两人聊了一上午,三天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对方随口一句机务段招人,他当场收拾行李跟着走了,理由说得干脆:去不是为了当司炉,是为了跟你在一起。
在这本书里,一个能接住你话的人,值得你把整个人生连根拔起。
03 / 社火:一百多人同时不当自己
上部第十章的元宵社火,是全书最大的一场热闹,也是写得最冷的一场。
县城每年正月要闹社火:一百多人踩高跷、穿彩衣、涂油彩,从城里穿过。平时大家从事五行八作,此刻每个人都改做另外一个人——古人、神怪、戏里的生净旦末丑。
三任县长对它的态度构成一组精确的对照。第一任只管做木匠,不闻不问;第二任只爱有秩序地讲话,捂着鼻子说这就叫群氓;第三任却看了七天。
他的理由是全书最冷的一句判断:生活中他反对乱,但一个人扮成另一个人在街上舞,这不叫乱,恰恰是静;如果全民都变成另外一个人,不再坚持原来那个,从此就天下大治了。
——一个县长把"所有人都不做自己"当成理想的秩序。而这本书用七十年证明了:他们确实做不成自己。
主角就是在这一年补缺演了阎罗。原来的扮演者急病,会首满城找人找了半个上午,最后从人堆里把他揪出来。他当时是个沿街挑水的,饿了好几顿,涂油彩时一直哆嗦,说不是怕,是虚汗,是饿的。
会首给他拿了几个烧饼。吃完,绑上高跷上场。
然后小说写了这本书里最亮的一段。他起先拘谨,摔了几个跟头惹来笑声,舞着舞着忘了形。吃过烧饼身上有了力气,随着锣鼓点渐渐舞出花来。他本来长得有模样,高个大眼,过去在生活里埋着看不出来,现在涂上油彩、穿上彩衣,这英俊反倒透了出来。前几天那个阎罗越扮越像糟老头,他扮的阎罗成了一个英俊后生,有些憨厚又有些调皮,有些羞涩又有些开朗。
最要命的是他带来一个村里的动作,叫「拉脸」:一边提肩掀胯,一边用双手遮住脸,然后一寸一寸拉开,露出你的真面目。
满城喝彩。
一个一辈子没被人看见的人,只有在扮成阎罗、脸上涂满油彩的时候,才敢把脸一寸一寸拉开。而他拉开露出的那张"真面目",此刻恰恰是全场唯一一张假的。
热闹是假肢,这一段是它最精确的定义。
04 / 散场之后
小说没有让这份光亮停留哪怕一段。
正月二十一过,社火戛然而止。昨天河边锣鼓喧天,今天只剩下些没人捡的破鞋。会首又去卖熏兔,祝融又去当裁缝,妲己又去做棺材,猪八戒又去铣石磨,阎罗又去沿街给人挑水。
这一串排比是全书最漂亮的句子之一,也是最残忍的: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营生,神与人被一个逗号隔开,谁也不用解释。
倒是这场社火意外改了主角的命——县长看上了那个与众不同的阎罗,调他去县政府种菜。他为此感慨了一句:过去我以为帮我的会是人,或是主,谁知是个社火。
这句话可以当作本篇的结尾。在这本书里,人靠不住,神也靠不住,唯一真正帮过他的,是一场七天就散的热闹。